三月

你在渔市上,寻找下弦月。我在月光下,经过小河流。

以爱之名·赠予樊振东的三十岁回忆录(上)

李阿玖:

总裁胖 x 律师雨


无虐/一个很温馨的回忆录/一个老男孩的二次生长




*是一个不知所谓的流水账,也许并不符合很多人一开始的设想,也不一定是所有人期待的风格,可能下篇没放出来之前我还会因此掉粉。


但爱和故事都是真的  :)


*我说了它不虐,因为在爱里,从来没有单箭头 


*再一次,为我迟到的更文说抱歉啦


*这个文已经不受我的控制了,它怎么可以这么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长长啊啊啊啊啊啊!狗带!






01 我喜欢暖冬的太阳,初春的青草


 


周雨在工作的第七个年头终于得偿所愿睡了个心满意足的懒觉。


头天晚上八点,一路睡到第二天早上八点。不用被年复一年统一刻度停在手机里的闹铃敲起来搬砖,不用被四面八方汹涌而来派任务催进度的电话惹得炸毛,周雨在床上神清气爽地伸着懒腰来回滚了八圈,蹭着昨天太阳底下暴晒过新洗的被面和枕头套,脸上俨然大写加粗的死而无憾四个字。


 


揪开身上缠得千奇百怪的被子,周雨光脚跳下一个人霸占了一整晚的大床,木地板特有的温度刺激着他的脚板底,顺着只穿了条内裤光溜溜的腿一路爬上他的脊梁骨,打了个寒颤,凉飕飕的。周雨不情不愿地斜了一眼衣架上挂着的因为换季没结束还不敢收起来的羽绒服。啧,真麻烦。


翻了个白眼,松垮垮地裹了个衣服就跑下了楼,家里没人的感觉简直美滋滋。


 


周雨砸吧了一下干得起皮的嘴唇给自己倒了杯昨晚烧好的白开水,捧着印满了神烦狗的杯子往阳台走。晾好的衣服被风吹得在院子里呼啦啦地飘,争先恐后涌向阳台的风撩起周雨只扣了两个扣子的白衬衫的衣角。二月底的风还是一样,像掺了冰碴子,难得的是今天的太阳,角度虽然低得诡异,却不遗余力地发光发热,让冬末初春的一切看起来都美好到不真实。


周雨人生中一直很享受烫人的太阳底下吹妖风。他觉得今天的院子活脱脱的莫奈的花园,兴冲冲地放下水杯,回屋拿了单反,坐在新长好的草地上被风吹出漂亮弧线的衣服一顿快门地按,灰白色系的衣服在镜头下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他眯了眯眼,挑了张最好看的留下来之后,活蹦乱跳地去收衣服,草地扎得周雨脚底密密麻麻的又痒又疼。


 


周雨并不是每天都这么闲的,只是今天例外。


 


他已经辞职了。


 


象征性地给院子里的野花野草浇了遍水,周雨抱着沾染了太阳气息的衣服回到屋子里。饭桌上是保姆阿姨日复一日准备得细心妥帖的早餐,他最爱吃的鱼片粥和溏心蛋,碰一碰,温度刚刚好。不用去上班了,他当然不急,衣服丢到沙发上,然后端了早餐盘腿坐在堆成小山的衣服旁边,摁开了电视。他今天对所有国际经济新闻特报频道都没兴趣,他只想看喜羊羊和灰太狼。


三十岁的大龄儿童就这样喝两口粥,叠两件衣服,再喝两口粥,再叠几件衣服,成功耗完了三集联播的喜羊羊。


 


看眼挂在电视墙上的时钟,这还没到十点呢,想了想,还是收拾行李吧。


周雨换了身平时根本不会穿的套头卫衣和牛仔裤,又翻出了自己最大号的三十寸行李箱,精挑细选地往里面装东西。正经衣物没捡几样,倒是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眼瞧着差不多了,周雨蹲在打开的行李箱旁边对着没关音效的手机一阵噼里啪啦,订了张头等舱的机票。而后心满意足地再瞅瞅手边的登机箱,充电宝,护照,本儿,单反,转换插头,电池充电器数据线存储卡,真是一样没少。抓抓头发愣了一会儿,把睡觉抱的大型狐狸玩偶也薅过来塞里面了。


 


心情好到就差没飞起来的周雨一手拽一个箱地叫来了家里的司机,“我先去趟公司,给你打电话再来接我。”


箱子往后尾箱一甩,两手往口袋一揣,大摇大摆地上了自己那辆红红火火的跑车。油门踩到底,挡一挂,一个风骚的蛇皮走位漂出了别墅区。


 


周雨再一次漂移甩尾把车怼进停车场里,又吊儿郎当地嚼着口香糖进公司的时候,引来了来来往往员工的注目礼,顺利地被前台新入职的小姐姐拦下了,“不好意思这位先生,您找谁。”


 


周雨鼻子上架着的那副挡太阳的墨镜摘都没摘,两步三步越过了那个小姐姐,拿他那张门禁卡刷开了高层专用的电梯,面无表情地进去了。


 


风风火火闯入自己独立办公室的周雨把整个法律部都炸开了,所有人都停住了手头上的工作,目不斜视地跟着周雨来回移动。因为他们实在没见过周大律师不穿西装的样子,这不是他们平时面对的那个boss,这明明只是个玩世不恭的富家少爷。


 


“看什么看,都不想赚钱了就继续看。”周雨往门框上一拳砸下去,整面墙仿佛都跟着有余震。


事实证明,大魔王还是那个大魔王,就算改头换面了,还是你老板。吓得外面一众部员又继续回去埋头工作了。


 


干干净净的桌面上只有一个他很早之前就收拾好的纸箱,把那份离职报告从纸箱里拿出来扔在桌面上。周雨头都没回地关了灯,给门上了锁。走到大门旁的纸质回收桶,手一松,整个纸箱在员工们明目张胆的窃窃私语和交头接耳中,掉了进去。周雨拍拍手,想了一下,把刚才上来用的那张门禁卡撇成了两半,一起扔了。


 


就这么离开了。


 


周雨这个无业游民,顺着公司峰回路转的楼梯和走廊,把整个大楼都逛了个遍。


除了新来的那个前台,他这张脸其实就是通行证。没有什么很特殊的原因,除了他是一个胜率常年不下百分之九十二的律师,他还有一个身份,樊家小少爷的爱人。


 


这是以前的事了,周雨这么想着。


 


他也不知道怎么就逛到了他们策划部开会用的会议室,他猛然想起来,今天这个点儿不是樊振东刚好有个会?他的的记忆的确没有欺骗他,樊振东靠在椅子里平静的侧脸就这样毫无防备地透过巨大的玻璃墙映在瞳孔里。


 


周雨在门口停住了脚,就这样靠在走廊的栏杆,隔着这扇落地玻璃去看里面的大总裁。很久之后他掏出手机给里面的这个人打了个电话。


 


 


跟他预期的一样,樊振东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还在滔滔不绝展示自己屁屁踢的项目经理,拧着眉头接了电话,“喂。”


 


周雨没说话,站在原地也不躲。像是有心电感应一样,樊振东扭过头来正好对上了周雨笑得得逞又乖巧的脸。


“有事吗。”樊振东依旧是很平静地开口,就好像有没有这通电话,有没有周雨其实都不会有什么改变。


 


周雨得意地裂了个标准的微笑,隔着玻璃和听筒,一字一句地对他说。


 


 


 


今天阳光这么好,我们分手吧。












02 我喜欢午后的庭院和一旁发呆的秋千




周雨当时随手订的凌晨离开的机票,但是才一登机,屁股都没坐热他就后悔了,他觉得自己有病。


为什么一个认床患者要折磨自己深夜飞行,于是美丽了一天的心情就此消弭,脸瞬间黑成非洲人。


哪怕头等舱有舒服到完全可以平躺的空间,空乘小姐姐们也都细腰长腿态度好,周雨抱着他的小狐狸跟摊煎饼一样躺完左边躺右边,哼哼唧唧地就是睡不着。周雨一下就毛了,揪着狐狸尾巴在那发火,坐他隔壁的霓虹大叔倒是优哉游哉倒在自己座位里看电影,时不时抬个眼,看戏一样在那看周雨瞎折腾。


 


烦躁之际还是被送食物来的空姐拯救了。


 


周雨挖着哈根达斯,完全忘记了自己很困这件事。他只吃掉了自己爱吃的牛排和甜点,什么蔬菜沙拉动牛角面包压根儿都没动,水果也就专挑西瓜吃,直到空姐来收拾餐盘,他还停留在刚和他哥说再见的情绪里。


 


是什么来着?噢对,打了电话叫司机过来,车还是那辆车,为什么上面开车的人是张继科。


 




周雨有点上火。


 


“你把我们家司机绑了还是吃了。”周雨耍赖不肯上去,“身为老板这个点不应该在上班吗?”


 


张继科没那个闲心听他扯皮,下了车,上手给他摁进副驾驶,“现在你也会说你们家了?”


 


周雨不是很清楚为什么每次他哥都能准确掌握自己的行踪,包括他十分钟前才分的手。


 


“说吧,你提的还是他提的。”张继科表示这种事情根本不需要打听,就自己弟弟这动静,傻子都知道怎么回事儿。


 


周雨摘掉墨镜,咬着墨镜腿儿装模作样地继续胡说八道,“这重要吗?分都分了,谁还记得啊。”


 


事实上,周雨是真忘了。


 


他和樊振东认识了十一年,在一起了七年,然后呢?然后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然后有什么然后。周雨不愿意用七年之痒这个词,听起来阴阳怪气的。但他唯一能确定的,七年确实是一个坎。有的人过去了,那就是一生一世。像他和樊振东,属于没过好也不想过了,啪叽一下摔死了的类型。


后来转念一想,死倒是没死,反正就是不想过了。


 


张继科问他,你这个没过好是几个意思?周雨又想半天,记不清了。


 


其实也是真记不清了。


他早就过了那个无论什么纪念日都倒背如流,收个礼物讲句情话就能疯好几天的年纪了,他有时候连自己的生日都能忘记。过日子总归是过日子,麻烦得不得了,什么鸡毛蒜皮的问题都能磨叽很久。


他和樊振东吵架冷战都是家常便饭,不分白天黑夜不分场合地点,只要想吵,连出门看见地上掉了一百块到底捡不捡都是个战场。


 


周雨只能依稀记得,前两天的那一次争执才是樊振东海底火山最彻底的爆发。


他对其他的一概不清楚,只记得樊振东暴怒地冲自己吼,“你脾气大我管不了了,看我不顺眼就滚吧,要分就分。”


周雨当时也傻了,他以前从没想到有一天第一个提这两个字的居然不是自己。虽然当时没回应,但难听的话也不是没说,“行,我滚。以后你们公司的屎你自己擦去吧!”


樊振东当时回来的时候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拿了车钥匙开门又出去了,他说,“周雨,我惹不起你,还是我滚吧。”


 


樊振东那天晚上出了那个房子就没再回去过。


再后来就是周雨言出必行,也真的滚了。


 


 


“你们他妈说的都什么屁话!”张继科的掌风呼上周雨后脑勺。


 


“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不是因为生气。”周雨看着窗外飞速奔跑的建筑物,语气一点不像气头上的人。


 


“到了,下车。”张继科被周雨的反复无常呛得说不出话,刹车,翻了个白眼,“钱够不够。”


 


 


老子最不缺的就是钱。周雨靠在玻璃窗上无精打采地戳着iPad屏幕上缓存好的新剧,咕咚咕咚地吞着可乐。


不把樊振东的那些卡刷到检察院去敲门,我名字倒着写。


 


抱着要把他哥的卡也顺便刷到弹尽粮绝心态的周雨,一下飞机第一件干的事就是神通广大地租了个霓虹当地的短租民宿,以至于这个奇妙的理念一直延续到他不再四处流浪。


 


长期没有这么出过远门的周雨在房东夫妇手里接过钥匙,瘫在主卧的榻榻米上之后,忘记了自己还没有洗脸刷牙,什么轻微洁癖啊认床啊睡不着啊的毛病统统好了。


 


一昏就昏到了第二天的中午。前提是被饿醒的,还有他哥炸了屏的微信和未接来电吵醒的。


他肩膀和耳朵夹着手机,一边挤牙膏一边地给张继科回电话,嘴里一嘴的泡沫,全程就靠嗯噢啊知道了来敷衍他哥。张继科好像还在那头说了什么“这事儿我没告诉爸妈,你有空给他们打个电话,别玩脱了”之类之类的,周雨也没过脑子,吐掉泡泡之后挂了电话。


 


他租的房子后面带着一个宽敞的和风庭院,他出门找东西吃之前特意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他坐在房东在枫树上扎的秋千上慢慢摇,他想着以后秋天要再来一次就好了,满庭院的红枫肯定不浪费这么好的微风和阳光。


周雨是个对庭院有着深深执念的人,当初樊振东为了给他一个满意的家,被他拖着大夏天跑遍了那个城市所有的角落。


周雨的执拗甚至到了自己亲手挽袖子去画图纸设计,从阳台到后院,全都是。那个时候的樊振东就陪他逛宜家,陪他钉木板刷油漆,也陪他种花翻草地。


 


周雨有一瞬间的难过,虽然只是一瞬间而已。


他不再多想,跳了下来。掏出相机,找了个少女漫里的上帝视角,穿过层层枫叶,阳光满地和咿呀咿呀摇动的秋千。


他突然有点嘚瑟自己这样一拍即成的的技术了,心想着自己是个被律政界耽误的摄影奇才。


 


背上相机的周雨拉开庭院的后门,走了出去。


 


 


身后回廊上的鲤鱼风铃叮铃叮铃。


 


 


 


 


 


03 我喜欢雨后的青蛙,山前的杏花


 


周雨在日本度过了一整个三月的樱花季。


他上学的时候把能买到的日漫看了个遍,少年漫也好少女番也好,基番里番什么都看,为此有段时间被他哥揪到了成绩下滑严重的把柄。当然没收了也没用,一定要张继科拿把扫把在后面追他跑才能乖乖写作业。


 


来错季节了,本身对滑雪也没什么兴趣的周雨在北海道吃生巧和白色恋人一度吃到上火。拖着发炎的嗓子一路去了神奈川,车神藤原拓海征战的神奈川,湘北最后没有拿到总冠军的神奈川,还有湘南海岸线上没能称霸三连冠的立海大。周雨去的时候做足了功课,找到了那个动画开头的路口,相机里是和原画如出一辙的光线和角度,铁轨带了一路的樱花飞驰而去,樱木等到了晴子,流川枫放学沿着海边骑车回了家,而他却只能随便看看,买了下一班车的票,投进了根本没人会去收的回收箱里。


后来他绕过了东京,在横滨待了好几天,他就是想看看敦和太宰拼死守护的,黑手党索取无度却依然热爱坚守城市是什么样的,耳机里很应景地随机到了第二部的ED。


名古屋会出现龙猫的透天别墅。


京都里井上京合影过的金阁寺,平次在迷宫的十字路确定和叶就是失散多年初恋的清水寺,还有柯南追犯人路过的鞍马寺。


他到京都的时候正好赶上他们的烟火大会,拍腻照片的周雨看天色还早,趁外面阵雨之际换了浴衣和木屐,出门溜达去了。他从小红桥走进去,一路爬上高高的台阶,门口樱花树上挂的都是祈愿的绘马,树根旁立的地藏菩萨也是讨喜的很。


 


周雨也想凑热闹往上挂点什么,盯着飞扬的福带发了很久的呆。


 


祈愿无非几样,求平安健康,事业顺利,家人安康,日进斗金,步步高升。


他好像一切都很好,没灾没病的,非要有点什么毛病可能就是胃不太好,嗓子前几天上火发炎了一个星期。


工作嘛,律师干到他这个份上也够够的了,再说了他现在游手好闲哪来的什么事业可言。


唯一能想到的家人就是罗里吧嗦上了年纪的张继科,他们那对越老越活宝的父母成天在地图上几乎看不见的小地方逍遥自在生龙活虎,自己哪天在街上碰到一对争着付钱的夫妇搞不好就是自己爸妈。


日进斗金也不需要了,自己这几年给樊振东公司打黑工挣得盆满钵满衣食无忧,至于步步高升就更不需要了,还要怎么升,再升就真他妈上天了。


 


他翻了个白眼后突然发现,自己无愿可许。等到他身上落满了花瓣也都想不出,有什么愿好许的,真幼稚死了。


 


“施主是来祈愿的吗?”


 


周雨被人打断了自己的内心戏有点烦躁,回过头看,是寺院里的僧人,看穿着打扮大概是住持吧。“我…还不知道。”周雨揉揉鼻子,有点不好意思,自己的脸上是不是情绪有点多,被看出来了?


 


周雨有时候发自内心地感谢樊振东那个没有人味儿的公司,当初他刚进去的时候,让樊振东别掺和自己的入职。所有人都以为他是靠脸进去的空降兵,翻着花样地刁难自己,让他买饭拿外卖,要求还贼他妈多,什么谁的番茄炒蛋盖浇饭少放番茄多放蛋,谁的鱼香肉丝不要放茄子,套餐饮料不要可乐要雪碧,最后都不带给钱的,这都是小事。


不归自己的案子也堆自己桌上,自己递的材料总能被人做点手脚,出了什么问题全都赖自己头上。虽然这些事樊振东都懂,周雨也犟,打死都不让樊振东插手,他那个时候就这样站在那间会议室里,被各个部门的经理骂得狗血淋头出尽洋相,他是说带了人身攻击的那种。


后来那些人逼得周雨七门外语同步学,就为了为难他的项目经理要他写什么语言的文件他都能理直气壮眉头不皱一下地把键盘敲得噼啪响。


 


老天爷终于没让周雨白受气,第二年年初财务出了大问题,法律部没一个人敢接,当时那个带头给他使绊子的部长也怂得三天没来上班。一知道樊振东从他爸那边请了几个人过来,周雨那个暴脾气就上来了,二话不说就踹开了樊振东的办公室大门,把樊振东从请来的人全轰了出去,门一关就吼他,你他妈当我死了,凭什么让这些外人瞎搅和。


 


那场胜率几乎为零根本打不赢的官司樊振东没在场。


只是当他出差回来刚下飞机就接到了助理大叔有点撕心裂肺嗓子破了风的电话。小雨少爷赢了!!!!!!可能还要再多打几个感叹号吧,反正差不多那意思。


樊振东一进公司,大老远就瞧见了刚下了庭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的周雨。周雨无视了周遭还有很多人在场,丢了文件袋就撒丫子冲过去,被总裁抱起来举高高,这是周雨入职后第一次露出的笑容。


 


那一瞬间让此后的周雨每每想起来,都真心地觉得,以前有过的任何不愉快都不再重要。


 


 


“师父能带我去祈愿吗?”周雨改变了主意。


最后在仿佛看透了一切笑眯眯的住持带路下,他虔诚地求了两个绘马,拿着马克笔想了很久。他没什么心愿,可是如果他能为谁完成点心愿还是很乐意的。


 


一愿,更年期提前的亲哥和大哥白头偕老,活到九十九。


二愿,樊振东一生都能得贵人相助,平安顺心。


 


周雨爬上木梯去挂,边挂还边问住持,很灵吗?住持等他挂好下来,送了几颗粽子糖给他,依旧笑得很慈祥,很灵的噢。


 


周雨含着糖点点头,含糊不清地说,哎呀那就好,糖很甜,谢谢师父。


 


告别住持出寺院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周雨的木屐踏在台阶上,他想着该赶去看烟火大会了,于是蹦蹦跳跳地一踩一个小水坑,不知道哪里钻出来的青蛙被他吓得立刻跳回池塘里。鞋底带起的水花溅湿了他浴衣的下摆,可是他还是很高兴。


 


他不知道樊振东是不是还在生气,但他不想告诉樊振东自己是真的生气,并且已经离开了,而且还过得不错。


 


 


愿记忆里那个二十四岁的周雨能在樊振东那里得以安放。


 


 


周雨跑得很快,一下就消失在了小红桥的尽头。


他身后杏花纵横,早已看不清来路。


 


 


 


 


 


04 我喜欢周三的傍晚被霞光亲吻的水族馆


 


四月的第一天,周雨离开了京都,坐上新干线去了大阪。


 


作为一个常年混迹于各大动漫和摄影论坛的万粉po主,周雨实在找不出一个拒绝去大阪的理由,比如他一直都觉得可鲁贝洛斯和甲虫兽的关西腔很可爱。当然,主要还是因为有钱。


 


周雨来日本转了一圈下来,几个论坛上的账号蹭蹭蹭地涨粉,尤其是他一直在更新自己旅拍照片的帖子,一个月前就被置顶了,到现在也一直霸占着论坛的热门之一。现在来了大阪,周雨是又拓宽了自己的戏路,从摄影大神直接晋升美食博主,还专挑深夜回了公寓才更新照片。


寿司刺身,章鱼小丸子,拉面和果子,鳗鱼饭大阪烧,总之就是大阪什么好吃就拍什么,不加滤镜不摆拍,测评也不写,就写个地址和店名,弄得他的那些夜猫子粉丝们饱受荼毒,扬言要拉黑他。


虽然结果只是涨粉更厉害了。


 


周雨曾一度被评为各大论坛史上最任性的博主,没有之一。


心情好一天修一百多张照片,写二十多份精品干货都是少的,有时候上班,尤其碰到大一点的案子,实在抽不出时间,他能三个月不上线。而且他这人私信从来不看,任何留言从来不回复,哪怕有人去他楼里掐架黑酸他也懒得删。任性到了极点。


 


也一度是大家津津乐道的最十项全能的博主,依然没有之一。


因为周雨不是去飙车了,就是去参加极限滑板赛了,不是在满世界追球赛的路上,就是正在跳遍全世界蹦极的路上,不是穿着轮滑鞋在外面刷街外加练个花式刹停,就是窝在家里捣鼓他那一屋子的水粉和油画,要么去爬雪山,要么去潜水。就是没人猜得出来周雨到底是干什么的。


虽然周雨变着花样地注册小号,换了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ID,依旧被八卦嗅觉十分敏锐的粉丝认出来了,周雨有段时间真快郁闷死了。他哥划拉了一下他的页面,行了明白了,除了周雨没人取得出类似于“瓜尔加实在饿得不行了敏”这种奇葩的名字。


 


他无论做什么,都符合他一贯的任性,也难怪能被轻易发现。


 


周雨勤勤恳恳地更新完帖子,表示大阪很符合自己的口味,关了电脑。


自从走了之后,周雨哪怕是出去逛个俩小时超市什么都不买,也不愿让自己闲着。可能是天生的劳碌命,以前被压榨得太狠,现在在公寓里睡半天就能把自己无聊死。


 


他沿着顺眼的街道一路往海边,累了就随便上辆同方向的公交车坐两站,下了车接着走。走到半路接到了张继科定时查岗的电话。


 


“喂。”周雨算了算就俩小时的时差,他哥应该准备吃午饭。


 


“小雨吃饭了吗?”这个声音不是张继科啊?周雨以为谁打错电话,手机拿下来又瞅了一遍,这个号码确实是他哥的没错啊。一拍脑门想起来了,哎卧槽,这是他大哥马龙。


 


“吃过了。”周雨跟他大哥装乖。


 


“你听听,听听。臭小子你继续装,你什么时候能这么跟我好好说话我谢谢你了。”周雨听着对面熟悉的张继科的声音,脸一下就阴了,他就知道!这两个又是开了免提在诓自己。


 


“小雨在哪呢。”马龙那头推开了张继科,轻轻地笑了。


 


“我在外面呢。”周雨长了个心眼,他不会说谎,但是真话他就说一半。谁知道他亲哥会不会出卖他,给某人通风报信。


 


“废话,我当然知道你在外面。我是问你在地图上的哪。”


 


周雨手插在口袋里跨坐在路边公用自行车的座位上,晃着两条大长腿翻白眼。谁能告诉他,张继科为什么能这么烦噢。


 


“知道我活着不就行了,我要碰着咱爸妈一定替你问候,挂了。”


周雨不想听张继科念他,掐了电话,把背包往肩上颠了颠,下了自行车继续征战他的星辰大海。


 


 


周雨过天桥的时候低头瞄了眼手机屏幕的日历,整整一个月了。离开樊振东的第一个月。


 


他突然很想知道樊振东过得怎么样。


不知道樊振东有没有回过家。气死了,早知道家里就不应该种一堆娇气又难伺候的花花草草了,当初就应该种仙人掌,不用浇水也能活,省心。还有书房柜子里收的那些手办,不知道有没有人记得给他们清灰。


还有明明是张继科打来的电话,却是他马龙接的电话,大概是也有点惦记自己不肯说罢了,两个哥哥都这样,死傲娇。


 


他趴在午后天桥的栏杆上,望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流,远处临海的水族馆耀眼得很安静。


 


周雨靠在臂弯里,眼角带笑。


 


 


我很好哦,哥。


 


 


 


 


 


05 我喜欢无尽田野上奔跑的麋鹿


 


周雨相安无事地走遍了日本的角角落落,论坛更得很勤快,自己的帖子总是透着一股岁月静好的味道。


 


五月。


 


等公寓门前最后一朵樱花也被新绿代替,周雨觉得是时候离开了。


 


可能悲欢离合都是最浅薄又无法长久的,他觉得还可能还是因为在地图上靠的太近,距离还不够远,所以总是忘得不够彻底。他决定要走得再远一点才可以。


 


 


奈良是他旅行的终点,是他最后停留的地方。他觉得自己似乎总是在最不正确的时间去了最不应该去的地方,他没有在冬天滑过北海道的雪,没有在夏天晒过冲绳的日光浴,没有在秋天捡过奈良的落叶,唯一做到的的只有春天到处长满青苔的京都摔了个狗吃屎。


 


周雨手里掰着给小鹿喂的点心,跟被零食吸引不断围向他的小鹿们大眼瞪小眼。


从前樊振东就说他的眼睛像小鹿斑比,周雨那时候听了之后白眼翻得一点眼珠子都看不见,抢了樊振东手里一整盆樱桃自己跑去书房继续看电影去了,樊振东一颗都吃不到只好认命再去洗一盆。


周雨的回忆陷得太深,走神之后被小鹿舔了一手,并且这些小动物还有继续要挨过去亲他脸的趋势,周雨瞪了它们半天一点用都没有。


 


最后还是被亲了。周雨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拿随身带的湿巾收拾自己,心里抓狂得想打人。


难收拾又无法沟通,这就是为什么有那么点洁癖的周雨不喜欢小动物,并且毛越长,厌恶指数越高。他们那么大个家,连养只猫啊狗啊的周雨都不愿意,当然他本身也对狗毛和猫毛过敏。


每次樊振东逗完路上遇见的猫猫狗狗什么的,并且玩得有点忘乎所以之后,周雨都一脸僵硬又崩溃地对隔着十米开外的樊振东说,先洗手再进屋,顺便把衣服换了。


 


周雨心里的阴影面积实在太大了,不再靠近那些小鹿,就坐在椅子上用铅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消磨时间。


 


他五六年级那会就开始爱赖床,张先生和周女士为了治好他们小儿子这种不正之风,每个周末准时凌晨四点半去江边钓鱼,让周雨在后面跟着拎水桶,简直让那个时候困成智障的周雨从小的人生观和世界观造成毁灭性的暴击。钓鱼一钓就钓到太阳出来,周雨在那种脏兮兮又都是泥,夏天还招小虫子的江边,再困都醒了,他只要身子歪下去,那就是拥抱大自然,想想都可怕。


后来他就带着画板和颜料出门,张先生钓鱼,他就在旁边画,山啊水啊草啊见什么画什么,有时候景不爱画了,就画他爸。时间久了,他画他爸上了瘾,他那些画稿翻十张有九张半都是张先生。直到周女士后来觉得小儿子这个样子有点魔怔,早起拯救计划彻底崩盘了。


 


周雨到最后还是没能治好赖床的毛病,倒是点了一个新的天赋技能。那个时候上高中的张继科下了晚自习回来看周雨又玩起了油画,对他弟弟解锁的人生成就颇为满意,成啊小雨,以后就靠你上街卖艺养哥了。


周雨那天晚上早早睡了,留他哥在浴室搓了一晚上五颜六色的白校服。


 


洗衣服洗得声泪俱下的张继科怎么也没想到,许多年后自己根本不需要靠他弟弟养老,也没想到他弟弟就是个一路疯狂点技能的怪物。


 


 


想到第翌日阳台上飘舞的那件始终有又块黑色洗不掉的高中校服,周雨给纸上的小鹿身上点斑点的时候忽然笑了出来。


 


故事的结尾,那个斑点成了巴达兽进化成的天使兽的面具,张继科自此整个高中时代,左肩上都飞着一只侧面微笑的天使,整个后背都飘着六翼天使珍贵的羽毛。


 


周雨揉揉酸胀的脖子,伸了个懒腰的时候才意识到四周围满了看他作画的人群。


霓虹的人好像都这样,对任何值得惊喜的事情都会表现地很夸张,但是周雨突然觉得这些一口一个斯国一的男女老少简直可爱死了。


 


 


人群散尽之后,唯独留下面前一个穿着和服的小姑娘,盯着他手里的画一动不动。像极了那个时候睡眼朦胧的自己。


 


后来小孩儿的妈妈来抱她,还一个劲地跟周雨道歉,她说女儿害怕那些鹿,但是又很想去摸摸他们,所以才一直盯着你的画看。


 


周雨收拾好背包,想都没想就把那张画撕了下来,送给了她。那位妈妈还在推辞,周雨故意开口的时候带了点很应景的关西腔,对那个笑起来缺了颗门牙的小姑娘说,以后要勇敢一点噢。


 


 


 


周雨坐上开往初夏的火车,飞驰出那片旷野之际,亲了亲手上夹着机票的护照夹上面的金色小鹿。


 


他对自己说。


 


 


你也要勇敢一点。


 


 


 


 


 


 


06 我喜欢城市尽头那远远的青山


 


海关的大叔迅速地敲了个章,把机票夹在护照里还回去的时候,对着周雨那张内分泌失调的脸附送了个大大的微笑,have a nice day。


 


脖子上还挂个u型枕难受得泪眼汪汪的周雨拖着狐狸的尾巴去提行李,如果在动画里,还可以给他脑袋上加两个泡泡的特效。


他觉得自己一点都不好。因为他又一次在飞机上失眠了,还是一个联程二十多小时的航班。不是因为飞机引擎轰鸣的噪音,不是因为航空餐不合胃口,身体也没有哪里不舒服,跟认不认床也没什么关系,但就是失眠了。


 


周雨骄傲放纵要哪天没了,一定是因为到处飞留在了天上忘了带下地。


 


也有可能是被苏格兰的风给吹没的。周雨下车之后坐在公寓门前的台阶上等房东来的时候,在妖风呼啸中被冻得瑟瑟发抖。


 


房东是提着行李箱从门口出来的,一个跟他哥差不多年纪的…姐姐?大婶儿?大妈?总之这个戴了副墨镜酷到走路带风的房东把钥匙往周雨怀里一揣,踩着高跟靴蹬蹬蹬地就走了。周雨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抹了个大红唇的…好的,姐姐,说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要回来那也是明年的事了。


周雨点头,又问,我走的时候钥匙放哪。


姐姐摊手,你就找个顺眼的地方放,埋土里放信箱带走啊都随你,我有备用钥匙,大不了我就换锁呗。行了我要赶不上飞机了,走了。


 


周雨心情复杂地目送那个姐姐出去,一言难尽地叹气,开门。你们腐国人这么潇洒真的没问题吗?


 


不怪这里的人随意,因为天气都是这么地随心所欲,周雨后来实在习惯不了这里的反复无常。


出门的时候还是晴空万里,从商店挑个明信片出来就被淋成落汤鸡,周雨跟天气较劲,生闷气,死活不愿意打伞,刚走到家门口又是阳光普照。周雨受了气,骂骂咧咧地去洗澡,靠着冰箱里屯的食物在家天天补番,顿顿吃火锅地窝两天,愣是不高兴出门。


 


可能周雨觉得这个国家跟他有仇,不然为什么他去的第一天就感冒,一个月了都不见好,却在飞西班牙的那天莫名其妙地又没事了。


 


天气再磨人,也挡不住周雨有一颗浪里白条的心,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照玩,继续他波澜不惊的生活。


他从英国最南端蜥蜴角绵长海岸线上的灯塔,一路走到最北端的谢德兰群岛。他搭过顺风车,坐过地铁,租过车,在火车上过夜,也徒步穿过一座城市。遇到过抱着吉他在街头唱着love story的小姐姐,吃过苹果集市上买的香蕉可丽饼,和街上穿着主队球衣的小男生踢过球,调戏过酒吧里一紧张就脸红的酒保,也在屋檐下躲雨的时候给旁边的大叔借过打火机。


 


他看尽伯明翰钢筋水泥里的日升月落,在哈利波特的电影城里跟斯内普教授打过招呼,穿越到十九世纪的贝克街碰到过福尔摩斯,他逛遍了伦敦所有的美术馆和博物馆,就是没在特拉法加广场上碰到过一样来喂鸽子的梁朝伟。


他在约克真实存在的对角巷里来来回回走了二十遍也没等到来修魔杖的马尔福少爷,周董结婚的教堂好像也不是很特别。


去过文艺青年徐志摩读书的剑桥,画过雨中牛津的钟楼。


后来周雨发现,英国怎么看都是一个没办法久居的国家。


他看透了无聊的英国,只有看不完的教堂和换汤不换药的公园和集市,还有下午五点就关门的商场和晚上十点就人满为患的酒吧和夜店。


 


但他仍然是自由的。


 


周雨终于可以在街上不需要看红绿灯地花式过马路。追着成天就知道吃,肥到不会飞只会走路的鸽子满地跑,也免不了被公园里抢他三明治的松鼠挠,还因为盯了太久,被乌泱泱的鹅群在身后追着跑。


宁惹吃饭的狗,不瞅睡觉的鹅。周雨被这些呱呱叫的扁嘴子啄到嗷嗷叫的时候才想起来周女士从小告诉他的这句话充满了智慧,应该被裱起来当做人生信仰。


 


瘫在路边灌着柠檬汽水大喘气的周雨,觉得自己从未这样地真实。


他就应该是这样的啊,斗鸡走狗,安危不知,虽然任性,但是他心甘情愿。


这个瞬间,周雨想起曾经那个让他喘不过气的屋子,胸腔一下就泛酸了。事实上,他每次这样停下来什么都不做的时候,都是这样地难受,或者说只是难以接受罢了。


 


他去利物浦逛安菲尔德球场,去曼彻斯特的老特拉福德看球,在谢菲尔德坐绕城电车,泡巴斯的温泉。


无论是吃炸鱼薯条,吃龙虾汉堡,还是牛排海鲜,日料中餐,每次第一个想到的人一定都是樊振东。


 


周雨太讨厌这种好像无论走得多远也不过是在原地打转的感觉。


就算高地再高,依山而建的城市永远躺在山脉连绵的怀抱里,画地为牢。


 


周雨此刻收腿坐在格拉斯哥最高的阁楼上,整个城市都躺在他的镜头里。


喧嚣不减的风吹过他挽起裤脚后,那截白皙的脚踝,他开着电脑,文件夹上重命名那一栏的光标不知疲倦地闪动。他的食指刮过一个又一个的小黑键,并不知道要给英国的这组照片取什么名字。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来到这里,上一次来还是因为工作。他一个人的工作,跟樊振东没关系。


他那个时候以为自己可以速战速决,剩下的时间能到处走走。可惜事与愿违,他是手脚利落地结束了战斗,但是当时吃错了东西,食物过敏,高烧烧了三天,还波及到了呼吸道,差点因为呼吸困难窒息死在这里。樊振东听周雨那个助理说了之后,二话不说买了张直飞的机票去找他。


樊振东是知道的,周雨的奶奶去世那天,也是这么烧着,错过了和老人告别的最后一面。为此,那一次的周雨一直噩梦不断,梦到奶奶离世,梦到一觉醒来樊振东也不要他了。樊振东给他喂的药,在他反反复复的惊醒之后全都吐了。


他烧得全身疼,樊振东也心疼,抱着缩在浴室里发抖哭得停不下来的周雨,一遍遍地告诉他,我不走,不走。


 


周雨烧退了之后坐在床上,还很虚弱地冲几天没睡觉就为了照顾自己的樊振东要抱抱,他问他,你说的都是真的吗,真的不会走?樊振东抱抱他,又喂着吃了次药,真不走,你看我走了吗?


 


 


嗯,还是走了。


 


周雨的手指敲敲键盘,放弃了修改文件名,让那个文件夹停在了新建文件夹这个格式化的字眼上,然后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靠在老旧的砖墙上俯瞰外面的风景。


 


 


 


那天的你和在你身旁的我,像是永远都不会改变。


一直在这里。


 


 


 


 


 


07 我喜欢仲夏的冰沙


 


周雨遇见巴塞罗那,和遇见樊振东都是在夏天。


 


他穿着白衬衫沙滩裤和人字拖在巴塞罗那的海边吃冰淇淋是在三十一岁的夏天,他几乎都快忘了自己五月份才在大阪过的生日。


 


海水没过他的脚踝,细软的沙子让他的脚掌陷进去一半。海滩上到处都是堪比健身教练的小帅哥,还有胸大臀翘细腰美腿的小姐姐,周雨在这些人中间反而显得太过普通。西班牙这个国度比英国友好太多,常年充足的日光浴,街上随处可见的鲜榨橙汁,还有逛不完的美术馆。


周雨在这里从不吝惜自己的笑容和欢呼雀跃,他会用口哨回应路边冲他抛媚眼的吉普赛女郎,也会和吸大麻吸嗨的黑人小哥玩嗨five,会和半道上遇见的志同道合的摄影爱好者一起讨论怎么取景,也不介意当别人的模特出现在陌生的镜头里。


极限场地里玩跑酷的小哥不介意把滑板借给周雨,周雨也肆无忌惮地在u型槽里翻飞起跳,好像滑板就是他身体里的一部分。为他喝彩的中学生教他玩涂鸦,他就拿着喷漆在墙上喷宫崎骏的天空之城,他给这些小孩儿买可乐,小孩儿也送他旧货市场淘来的复古项链。


周雨坐在米拉之家下给法国来的新婚夫妇拍照,也和巴萨的死忠粉大叔聊足球,从西甲一路聊到英超,从德比聊到伊斯坦布尔之夜。


 


而他遇见樊振东却是在十一年前,大一的初夏。


 


周雨至今还记得那天法学史的课自己因为路上堵车迟到了,从后门溜进去的时候坐在了最后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低头嘟嘟囔囔给他哥发了个短信,抬头就撞上了隔壁来蹭课的樊振东打量自己的眼神,周雨小恶魔刚想吼他你看什么看,谁知道樊振东面无表情地把头扭回去了,认真听课却不露痕迹地笑了。


周雨当时还不知道樊振东是去蹭课的,更没看见他笑,这些都是后来樊振东告诉他的。


之后每一堂那个课,周雨总能在教室里碰到樊振东,因为他总迟到,樊振东也老坐在他隔壁的位置。


 


一来二去就算是认识了,刚开始樊振东给他递纸条,上面千篇一律都是同样一句,今天又迟到了?


后来周雨再迟到的时候,桌上都摆着一罐冒着凉气的饮料,星期一是可乐,星期二是芬达,星期三是甘蔗汁,星期四是柠檬茶,星期五是葡萄汁。樊振东依旧是一张表情不太多的脸。


 


直到一个月之后的期末考试,周雨愣是没看到樊振东的身影出现在考场上,还白担心这人是不是缺考了。


等放了暑假回来之后的大二,政法系和商院的那门公共课上,周雨才再一次见到樊振东,他想问樊振东去年那门课怎么没去考试,话到嘴边却无意中看到樊振东的铭牌,金光闪烁的商学院经管系六个大字,周雨咽了口口水,为自己瞎操心忿忿不平了很久。


也是混熟了之后,周雨才知道樊振东就是那个传说中一路跳级上来并且常年霸占成绩单榜首的天才少年。人比人真是气死人,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周雨刚开始根本不习惯,满脸郁结地研究十五岁的樊振东仿佛二十五的脸。


 


自己十五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打球撩妹怼他哥。


 


然后面如菜色的周雨对着樊振东请他吃的刨冰一口都吃不下。


 


后来有一次周雨应邀作为校友回校演讲,头天晚上躺在樊振东腿上整理演讲稿的时候猛然想起了些什么,拿笔戳樊振东的脸,你老实交代,以前你去蹭我们法学史的课是不是早就看上我了,还拿饮料套路我,是不是。


樊振东继续敲他的报表,往沙发里面挪了一点,让周雨枕的舒服点,只不过这回樊振东笑了。他说,我当时真是去蹭郭老的课的,他当年也教过我爸,我哪知道就碰到你了,你当时脾气暴得很,买汽水纯粹让你降降火。


周雨跳起来凶他,你是不是嫌我脾气坏了!


 


樊振东把他拉过去顺毛,说,没有,小雨你这样我觉得特别好。


 


 


人都是有着趋利避害天性的动物,周雨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会这样,但是他会。他能记得樊振东对他所有的好,至于他们有过的争吵质疑甚至大打出手,他全都忘了。


既然这样,怎么就分开了呢。


 


周雨买了份和十一年前看上去差不多的刨冰,没吃,就这么放在自己跟前的沙滩上,看它在太阳底下一点一点地融化成水,黯自出神。


怎么就不一样了呢。


 


周雨恨不得立马回到十一年前,去问问不知道樊振东是樊家小公子的自己。


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你们会分开,你还要跟他走吗。


 


也想顺带着问问不知道周雨是那个呼风唤雨的张继科的弟弟的樊振东。


 


如果你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受不了变本加厉的周雨,你一开始还要请他吃刨冰吗。


 


 


 


 


 


09 我喜欢热气球飞上西边的天空


 


周雨接受了巴塞罗那整整一个月的太阳暴晒之后,手臂成功地脱皮了。


并且在去到阿姆斯特丹之后越来越严重,脖子和脚也开始跟着脱皮了。但周雨仍然自我感觉良好地认为自己上辈子和蟒蛇是亲戚,酷得飞起。


 


即使如此,周雨依旧无视了夏天毒辣又无情的太阳,生龙活虎地跳上了热气球。在没有涂防晒的前提下,手手脚脚全晾在空气里。


 


陪他一起长袖长裤全副武装的教练都有点看不过眼,小心翼翼地问他,要不要来点防晒。周雨二话不说从包里翻出大天朝的特产,风油精,哪里晒伤抹哪里,平价大碗还无敌。教练被呛得根本不敢往周雨那个方向看,辣眼。


 


周雨这个从小就在海边长大的皮皮虾,在西班牙的海边泡了一个月的水,离开前最后一次潜水忘了看氧气瓶,差点就淹死在大西洋的海沟里。


他觉得自己一定脑子进了水,说不定在荷兰吹吹风晒晒太阳就能好了。


 


比起什么郁金香风车王国这类土里土气的名称,周雨更愿意把荷兰比喻成国王的枪与玫瑰。


这里最不缺的除了花和风车,也最不缺妓女和毒品。街上能找到花店,就一定能找到比花还妖艳的小姐,有烟买的地方,也一定有花样百出的药物。周雨能看到满大街拥吻的同性情侣,也闻得出一路上都是大麻的甜腥味,活色生香,也暗藏诱惑,没什么不好。


 


周雨在公寓里试过荷兰最有名的致幻菇,量没把握好,掉到床上又哭又笑地三个多小时没缓过来。等他清醒过来,一切如旧。好在他是不是个欲望泛滥的人,把剩下的半包蘑菇全给扔了。毕竟陷在幻觉里面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更何况,卖他蘑菇的那个打着鼻环的店员还千叮万嘱地告诉自己,一定要有人陪着你。


他才不要人一起呢,如果樊振东在的话,信不信对着自己肯定就是一耳光。周雨笑笑,觉得偶尔体验一次这样的感觉也不错。


 


他所有的感官,视觉被无限地拆分,红的更红,绿的更绿,他看到的屋子是荧光的霓虹色,没有空间也没有层次逻辑。他后来对重量也没有了概念,途中张继科给他打过一个电话,周雨握着的手机时重时轻,根本握不住,好在蘑菇不是酒精,他幻觉归幻觉,意识还是清醒的。照例是对着他哥打马虎眼儿,但是几乎是快要挂电话的某个瞬间,周雨感受到了时间的停止。


浮在空气中闪光的灰尘,窗外静止在空气中的树叶,还有手机停留在空气中的电磁波他都能看到。张继科在那头貌似是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对,一直来来回回地喊自己的名字。


 


“我有点困,先睡了。”周雨趁着下一次幻觉还没来之前,一边挂了电话,一边在厕所吐。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不能一个人吃了。


周雨本身不是个心里素质特别好的人,神经大条那都是装的,他其实敏感又容易崩溃。蘑菇总是在无限放大他的情绪,兴奋的时候疯魔了一样大喊大叫,低落的时候又抑郁到全身冒冷汗地大哭。


 


真是要命,他这辈子都不想在尝试第二次了。周雨趴在热气球边缘,不自觉地搓搓脸。


 


后来为了避免他哥的怀疑,周雨第二天又补了个电话回去,解释说,那天太累了,讲电话讲一半睡着了。好在张继科不是个喜欢刨根问底的人,说了句你照顾好自己之后就挂了。


 


周雨同样是第一次坐热气球,感觉也是同样的奇妙。


 


跟飞机起飞的升空不一样,他就看着地面在他脚下一点点缩小,没有任何升空时耳膜的酸痛不适。


周雨过去三十个年头里,也曾这样悬浮空中。


 


小时候跟天空最近的距离,是张先生把他举过头顶。


 


再长大点,是智勇双全的周女士带他去了西藏,他站在雪域宫殿的门前。


 


他成年那天,张继科陪他站在澳门塔顶端,张开双手纵身起跳,完成了他们的信仰之跃。


 


再遇到樊振东之后,一路飞速成长的他终于站在樊振东顶楼的办公室里,樊振东转过身说,小雨,以后也一直站在我身边吧。


 


You lift me up and I'm found.


you lift me up beforeI hit the ground.


You lift me up when I am down down down.


 


周雨放下相机,风吹起他放任生长的刘海。


 


教练大叔问他,喜欢吗?周雨点头,笑得坦然,喜欢。


大叔又问他,感觉像什么?


 


周雨认真地闭上眼,阳光和风刚刚好。


 


 


“氢气。”


 


Your love lifts me up like helium.


 


 


 


 


 


08 我喜欢八月的夜晚还在营业的游乐场


 


在将近半年的舟车劳顿严寒酷暑地折腾之后,周雨所有的能量消耗殆尽,吃不消地终于倒下了。


也没什么大病,就是上火了嗓子发炎,外加持续的低烧体热,虽然没有性命攸关,塞得无法呼吸的鼻子,昏昏沉沉的脑袋和一直发冷的身体也算是够周雨消停很久了。


他的房东是对定居荷兰的华人夫妇,周雨叫他们明叔和明婶。他睡到中午才醒又没吃东西的周雨体力不支地去给忘带钥匙的老夫妇开门,结果就这么直挺挺地倒在了门口。


 


这件事让他日后自己想起来都觉得丢脸得很。


 


周雨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窗外阳光明媚,照到他的被子上一片滚烫。尽管他呼吸困难,仍然闻到了熟悉的米香,掀开被子爬下床,睡眼惺忪地抱着他那只毛呼呼的狐狸,循着味儿下楼。


 


“小雨醒了?”最先发现周雨站在楼梯口的是明叔,透过掉到鼻梁骨上的老花镜抬眼看他。


 


“嗯。”破铜锣的嗓子说话太费劲,他现在是咽口口水都疼。周雨揉揉眼,实在是很困,但是也实在饿得不行了。跟他的论坛ID一样。


 


明婶从厨房里端着锅出来了,抬头也瞧见了病怏怏的周雨,“啊呀,小雨起来了啊。怎么光站着,快下来,给你煮了粥。”


“你说你,下来也不披件衣服,一会吹个风又得难受。”明婶放下手里的碗筷,进屋拿了条毯子给他围在身上,“病了也这么不当心,快吃饭吧,一会记得把药吃了。”


 


周雨意识还是有点模糊,虽然烧得不厉害,但始终晕得头昏脑涨。“谢谢婶儿。”周雨说话几乎是靠挤,没一个音节是完整的,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屈服于发炎的扁桃体只好作罢。


“嗓子疼就别跟我客套了,我在粥里放了点虾皮,你尝尝咸淡,喜欢吗?”明婶看着周雨低头去抿勺子上冒着热气的粥,没忍住,伸手揉揉周雨因为生病而滚烫的耳朵,“这段时间我们都在家,你乖乖把病养好了,有需要就告诉我们,嗯?”


周雨吃得很慢,也乖巧地点头,眼睛泛了点红,他指指自己的碗,又指了指自己,说出口的虽然都是气音儿,但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像妈妈做的。”


 


小时候周雨是个皮的,不想去学校就隔三差五地装病,往自己身上浇冰块,还把房间的空调开到最低,奈何一点用都没有,照样被周女士抓出来丢上车。周雨装病失败,坐在周女士的车里鬼哭狼嚎地耍赖。


周雨记得,周三的时候他们下午就上一节课,三点就放了学,他那个时候最爱跟他那些狐朋狗友去踢球,风雨无阻,走之前还拉钩钩发毒誓说明天接着踢,没想到回家之后直接跪了,瘫在床上像个二级残废。


周女士给他喂药的时候还挤兑他,让你装,这下好,真病了吧,看难受不死你。小周雨把苦得反胃的中药汤咽了,哼了一声,吸吸鼻子,卷过被子翻身睡了。


周女士把他胳膊塞回被子里,带上门出去的时候还打了个电话。周雨半梦半醒之间看着门外透进来的光亮一点点消失,睡着之前听见周女士隔着门说,今天我在家做饭,你放了学就回来。


傍晚的时候张继科来喊的周雨起床,他也挤兑周雨,周雨同志,革命还没成功你怎么就倒下了。成功被起床气泛滥的周雨一爪子挠了。


 


周女士煮的粥是全天下最好喝的粥。


周雨吧唧嘴,低头看着碗里金黄的虾皮和飘在上面的葱花,又让坐在边上的周女士盛了一碗。张继科啃着酸甜排骨,可怜兮兮地,哎,你好歹给我留一碗啊。


 


“想家了?”坐在电视机前的明叔起身回饭桌夹菜,拍拍周雨的脑袋。


 


周雨点头。


也不是想家,就是很久都没见过周女士了,还有张先生,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还有他那个亲哥。还有,尽管不愿意提起,但还是惦记的樊振东。


 


关于照顾他这件事,樊振东确实是认真起来连周女士都自愧不如的。周雨所有的喜好,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所有的过敏源,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樊振东从来都没有忘记过。有一回樊振东跟他回家,在厨房忙进忙出,弄得周女士特别不好意思,樊振东说,小雨嘴巴挑,吃东西可麻烦了,还是我来弄吧。


偶然路过厨房得意忘形的周雨立马冲了进去,跳到樊振东背上揪他耳朵,我的蒜蓉生蚝要双份粉丝!


破坏气氛的周雨被周女士一脚踢了出去,陪你爸下棋去,捣什么乱。


 


周雨发现了,男女老少,上到老下到小,樊振东都能给摆平,要不然养了自己二十几年的周女士怎么说叛变就叛变了呢!到底谁才是亲生的。


离开的时候周雨还在车上生闷气,樊振东凑过去亲他的侧脸,妈妈是对我放心,才把你交给我。


抓不住重点的周雨玩着节奏大师,更来气了,那是我妈!不是你的!樊振东耸耸肩,好好好不是不是,你是我的就行。


 


樊振东就像他的良药一样。


 


周雨争气,成功地在离开前踢掉了病症,又是一条好汉。


他跟明叔和明婶道谢,夫妇俩在知道周雨过几天就要离开之后,带周雨逛逛街。周雨没有推辞,他这段时间是有点在室内憋坏了。


 


明婶在前面带路,回过头来找他,“说起来,小雨是有爱人的吧。”


 


哎?周雨以为自己听错了,摘掉了右耳的耳机,“嗯…不算吧,我们没结婚。”周雨嘴太快,话一出口,自己就有点后悔了。为什么自己要承认和樊振东还在一起噢,莫名其妙。


明婶十分笃定地说,跟我想的一样,果然啊。周雨跟个二愣子一样追着问,有这么明显吗。心里跟着吐槽,明明已经分手了。


 


“因为你一点都不像三十的人啊,像个小孩儿似的。”明婶带着他在集市上散步,“不是因为身体先天的问题,那就一定是被保护得很好。你这么独立,周游世界,不像是被爸妈惯的,所以一定是那个爱你的人啊。”


 


这么说好像是没有什么问题。


 


“小雨怎么没和那个人一起来?”


 


周雨料到了会被这么问,他也没什么负担,追上前面明婶利索的腿脚,“我们分开了。”


 


那真是很可惜啊。明婶这么感叹着。


 


周雨再没说话。他觉得大概他们两个都很累了,所以就分开了,没有什么可不可惜。


他目所能及的一切,不及这世上的万分之一,他只是决定要来看看没有樊振东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三天后,周雨跟这对可爱的夫妇告别,搭上了飞往法兰克福的航班。


登机前,周雨收到了一封邮件,是明婶发给他的,里面只有一句话和一张照片。


 


“一路平安。最后也平安地降落吧:)”


 


周雨戳开照片。


 


是自己坐在旋转木马上举着相机的侧面。


背后海港喧嚣,暮色宁静。


 


 


 


 


 


10 我喜欢凌乱的书架,清风的露台,远处的灯海


 


到了德国的周雨依旧更新他的论坛,依旧背着相机到处跑,也照常去犄角旮旯找好吃的,他管这叫酒香不怕巷子深。


只是顾忌前车之鉴,再加上入秋的气候不好伺候,他不再像前几个月那样成天到处瞎浪了。更多的时候就安安静静找个客人少的店进去,坐下来画画,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时候运气好,还能换两杯喜欢他画的老板送的奶茶。


 


周雨这回的房东是一个大学的老教授,家里那个书房直通房顶,三面墙全都做成了书橱。他到的那天,给他钥匙的是房东的小儿子,十几岁金发碧眼的小男生抱个足球浑身脏兮兮地跑过来问,你是不是那个租爸爸房子的客人呀。


小孩儿说,我爸爸可厉害了,他满世界地去讲学,你就安心住吧。如果你能再帮他打扫一下书房,他会很高兴的。周雨问他,那你不住这?


我要去柏林上学了,和我妈妈一起,再见啦大哥哥。小孩儿踢着球又屁颠颠地跑掉了。


 


德国是个能让周雨平心静气的地方。


 


慢慢地,他开始挑帖子里那些让他有共鸣的留言回复,虽然没回几个字,还是一贯的高冷路线。


去超市买屯食物也学会瞄一眼上面的配料表,不再对自己那么没心没肺。


饭后的业余活动就是给房东整书架,打发时间,途中会开好免提给他哥去个电话,虽然通话时间都不会超过五分钟,也不会提自己在哪,但是听听对面两个哥哥说话,就当听故事了。


 


周雨从始至终都没见过这位老教授,但光是给他理书橱就感觉得到,真是一个德国味儿十足的老先生啊,严谨到对所有的事情都充满固执,还有根深蒂固的强迫症。


教授给每本书都贴有编号,像图书馆里的一样分门别类地放,让周雨感到害怕的是,这老先生的强迫症是有多严重,所有的书都要从高到矮从厚到薄,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地放。


腰酸背痛的周雨也懒得再纠结了,倒是会经常翻翻教授亲笔的笔记和游记,那些本子看起来比他都老。


周雨翻开之后,嘴角又是一阵抽搐,这位先生的字都是钢笔黑色墨水写下的,工工整整堪比打印机。您到底是有什么怪癖啦!


 


他后来发现房东是个史学教授,笔记上德国的历史按时间线排的一清二楚,从插画到文字,全是亲手完成,外面出版印刷的恐怕都比不上这份用心。


周雨有时候就在本子里感兴趣的地方夹张便签,背在包里上街,沿着那些从二战存活下来的墙根,在巷子里穿行,每去一个地方,都找一个完美的角度画张速写。


周雨现在经常给自己倒一盆薯片,端杯橙汁,坐在书房的木地板上翻先生写的游记,比小说还精彩,总是一看就看到第二天天亮。


他这几个月到过的地方,先生也都去过,找到共鸣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周雨就一边读一边用电脑浏览以前自己拍过的照片,碰到先生比较中意的那些就用房间里那台照片打印机打出来。


先生还是个对法学颇有见解的人,周雨从来不会放过能和业内同好交流的机会,趴在地板上用钢笔和漂亮又大方的德文写着自己的想法,墨迹干了之后夹在了对应的页码里。


 


周雨在点上最后一个句号,伸了个惬意的懒腰之后,恍然大悟为什么那个小孩儿会提起让客人整理书房了。


 


他突然明白能分享同一片天空的人不会多,能互通心意的人更不会多。


也许在他之前还有过成百上千不曾停歇的旅人,他们或许也跟他做了相同的事,又或许只是在短暂的停留之后又匆匆离开了。这些他都不知道,他唯一确信的,是自己能成为这个世界上那万分之一的幸运。


 


如同他十一年前在人海茫茫中遇到一个樊振东一样。


 


樊振东陪他吃了三年的早饭午饭还是晚饭,给他带了三年的饮料,也跨着学科地陪他背书整理笔记。周雨那个时候找了第一份实习,简历都改好了,就躺在草稿箱的附件里,愣是没有勇气发出去。樊振东从门口进来,不是说跟科哥吃饭吗,怎么还不换衣服,然后大手一挥,给他摁了发送键。他把周雨的电脑合上,打断了周雨的冥想,晚了就堵车了,赶紧的。


周雨两周后抱着那份梦寐以求的offer上蹿下跳,樊振东很淡定地夹走周雨不爱吃的胡萝卜说,干嘛老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周雨一整晚都笑成一个智障,你说张先生要知道我没靠他和我哥的关系进了自家公司,会不会很惊喜?


樊振东笑着继续堵他,这是惊吓才对吧。


 


事实证明周雨是个硬骨头,大学四年,靠着自己顽强的小强精神找过不下十份实习,长期的短期的什么都有,还全是自己喜欢的,系里人都叫他offer收割机。樊振东说你这哪是小强,要是你排全系第一都没人要,你们系里其他人毕业了不都得上街要饭喝西北风么。


后来毕业的时候心甘情愿地给樊家搬砖去了,一如既往地用实力说话,没让家里打过招呼,也没让樊家插手,周雨这一路走到今天,是有傲气的资本的。


 


可他未曾想过的人海茫茫,让他没日没夜迷失方向。


可不是一个人么,最后真的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摇摇头,不愿再多想,合上手上厚厚的德国商法典,又把那些笔记本和书归到原位,走到露台上吹风。


地面城市灯火阑珊,是倒过来的星空。这样的景色,他之前和樊振东在公司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天天都能看见,只是那个时候他们没这个心情。


 


周雨在露台上开了盏橘黄色的吊灯,窝在摇椅上,把之前画过的所有速写和打印出来的照片,用皱巴巴的牛皮纸包了起来,亚麻的细绳给自制的信封打了个简单的结。


手里的打火机烧上火漆的线头,日落橙的火漆被雕刻着狐狸的章子戳在细绳和牛皮纸上。


 


 


“成长其实只是一瞬间的事,只不过在此之前你要一个人孤独地看很多次天亮。”


 


周雨临走之前写了一张德文和中文并存的卡片,又亲手在上面画了颗狐狸脑袋,郑重地和那个纸包裹一起,搁在了先生放笔记本的抽屉里。


 


 


他离开的时候,晨光熹微。








【上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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